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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彩霞(下)

近悦教育2018-04-01 14:04:00

朱彩霞又旷课了,毫无征兆的。

按说有了这些补助应该暂时没有问题,怎么又不来了呢?上次有事还知道请假,这次什么都没说,看来只能等她明天来了再问清楚情况了。可是星期一等了一天朱彩霞也没有来,电话还是不通。朱彩霞到校的时间是星期二下午,陈近东把她叫到会议室里谈话,也不管会不会把她的功课耽误了,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他看着眼前的朱彩霞,全新的校服好几处都扯破了,帆布鞋上还留着黄泥的痕迹,像是逃难来的。

“老师,我爸爸不给我读书,要把我嫁人了,要把我往山顶上嫁。”陈近东真是万万没想到在21世纪的今天,在东南沿海竟然还有这样的家长。朱彩霞带着空腔说:“我是逃出来的。上个星期六回家,我爸爸给我拿了一套新衣服,叫我穿起来,我觉得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星期天吃完午饭之后我在房间里稍微休息一会就准备回学校的,可是等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我的房间被反锁了。晚上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人,是朱家山山顶上一户人家在媒人的带领下来看亲的,我爸爸居然听了媒人的游说准备把我嫁出去。我爸打开房门,我恨不得冲出去,可是外面站着三四个人把门口堵住了,我想冲开人群,我爸一把把我抓住摁在椅子上。老师,我爸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他女儿啊,我还未成年呢,他这是把我卖了啊?”

“老师跟你爸也只在电话里聊过两次,只是觉得你爸有点奇怪,但是真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情。”陈近东搬来椅子让她坐下来,朱彩霞干脆趴在桌子上抽泣。“你妈妈不管吗?”朱彩霞哭得更厉害了,“我妈妈身体不好,而且经常神智不清。”“你哥哥知道吗?他们不会干预吗?”“我哥哥都在外面打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逃出来到现在还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呢。”

陈近东把手机拿给她,“这个事情很重要,你妈妈既然是这样情况,那么这件事一定要让你的两个哥哥知道,让他们跟你爸爸谈谈。”朱彩霞分别给他两个哥哥说了情况。陈近东看她把电话挂了,说:“刚才是在跟你三哥讲话?”朱彩霞难为情地低下头说:“老师,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有三个哥哥的,我大哥从小智障,生活都不能自理。我上次跟你说的拿不到工资的二哥其实是我三哥,好吃懒做的是我二哥。”

“那你二哥三哥怎么说?”

“他们说马上打电话给我爸爸,不允许他这么做。我三哥恨不得马上回来,可是工钱还没要回来,他两边着急。”

“老师给你出个主意。再过一个来月也就快放寒假里,你两个哥哥也快回来过年了,这次两个星期读完你就不要回去好了,反正下次两个星期读完就放寒假了,你少回去一次还省了不少路费,如果生活费不够,可以跟老师借一点,如果你愿意让老师资助的你话那就更好。等放寒假了,老师一定去你家家访一次,让你爸爸同意你读书。你也跟你哥哥讲,先给你爸爸打打电话做做思想工作,等过年回来的时候再一起给你爸爸做做思想工作。你看怎么样?”

“嗯,好,生活费我还有的。”

陈近东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去上课了,可是朱彩霞没有离开的意思,眼圈一红,又哭了出来:“老师,我爸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好恨我爸,命运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啊?我不奢求跟别的同学一样好的家庭,我只想读书啊,我的要求不高啊!”

陈近东望着这黑亮的大眼睛哭得红肿的样子,那眼神满是无奈无辜和悲伤,还带着一丝丝的恨意。她可以不在乎穿得不好,吃得不好,也不在乎同学看她鄙夷的眼光,可是就这小小的读书愿望都不能实现,小小年纪就饱尝人生的辛酸,真是让人万分同情,可是来自原生家庭对孩子的伤害对于教育者来说,是么多无奈的事情啊。

陈近东摸了摸朱彩霞的脑袋说:“人呐,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你爸爸没有接受教育,思想愚昧落后,让你的成长充满了伤害,但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要学会自我开解。我希望你不要怀有对你爸的恨意,起码是他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抚养你长大,你的人生道路也许过早尝透了辛酸,但是请相信一定有美好的风景在前面等着你。上个星期学校周末影院放的电影《当幸福来敲门》不知道你有没有看,主人公也是倍尝人生辛酸,可是他一直努力追求进步,不放弃奋斗,最后终于获得幸福的人生。老师相信,你目前的困难是短暂的,你要坚强勇敢,并心怀感恩,你今天尝过的苦头会成为你拼搏的动力和人生的财富,你一定要加油!”

寒假的家访学校只要求走访龙江镇的学生,毕竟高中阶段的学生来自全县各地,每一个学生都走访不现实,所以学校每年组织家访一个片区。但是陈近东明白,不管朱彩霞的家多么偏僻多么遥远,他都要走访。

陈近东自驾车开到青山镇基本没问题,到了镇上之后就不知道往哪条道开了,问了一个老者,顺着东边的一条小道就往山顶上开。陈近东觉得自己开了挺久的也不见人家,只见路旁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山谷。不知开了多久,陈近东来到一个小山坳看见一小片梯田,心想这里大概就是了吧,前面拐弯处有人家,停车一问,才知道朱家村还得往里开。

也不知开了多久,只感觉车一直在爬坡,应该到了很高的地方了,可能是到了群山中间了,所以也看不到一览众山小,当然也不见人家。开着开着,陈近东看到路旁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在走路,赶上后问她朱家村往哪里,小姑娘说你去朱家村吗,我也去朱家村,我能搭你的车不,我给你指路,陈近东说好啊。上车一聊发现,这个小姑娘是朱彩霞的初中同学,高中没考上就去深圳打工了,昨天刚到家,今天就去找朱彩霞了。一听说是朱彩霞的高中班主任,那小姑娘就说,怎么样,彩霞读书很厉害吧,她当时在我们班一直是第一,而且遥遥领先的。陈近东说,确实是这样,那你知道她家的情况吗?小姑娘说,她家可穷了,她妈妈和她大哥都是智障的,需要人照顾,她二哥好像也常年不回家,她三哥只比他大一岁,跟我们同年毕业,听说出去打工给彩霞读书了。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候,姑娘小指着前面山坡拐弯处的一间红砖裸露的房子说,那间房子就是朱彩霞的家。

其实很多乡下的房子外墙体都是裸露着的,所以也没见着多么不一样。房子紧挨着路边建造的,比一般城镇的房子要短很多,上下两层,只不过上层只有半间,上层半间房子旁边是一个斜坡的顶,看得出来那是楼梯的位置了。

踏进朱彩霞家的门才真正看出这人家是多么不一样。门是用原始木板钉起来的,木板歪歪扭扭,木板和木板之间缝隙很大,都能插进手指了,一根小圆木就当轴,几圈生锈的铁丝将轴绑在墙上。小姑娘推门进去就喊:“彩霞,你老师来家访了。”房子里面的墙体也是红砖一片,陈近东到了屋里仍能感觉出北风从门缝墙缝往屋里灌。

朱彩霞正在厨房忙活,看到陈近东来也没惊讶,招呼老师坐下来。其实这根本不叫厨房,用乡下更习惯的表达叫灶间。房子前半间一边挨墙砌着土灶,土灶后面放着柴禾,一边摆着发黑的八仙桌,后半间就是卧室了,只隔着一张布帘,中间是楼梯。朱彩霞往后面喊一声:“阿母,老师来家访了。”陈近东听到里面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清楚这是农村竹床的声音。许久之后,布帘被顶起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张短条凳慢慢地出来,她整个身体几乎都猫在凳子上,偶尔抬起头来往前面看一眼,嘴角涎水如山泉汩汩而出。如果不是朱彩霞喊妈,陈近东一定会以为这是朱彩霞的奶奶。

“彩霞妈妈,我是彩霞的班主任,今天来家访主要想跟她爸爸谈谈,您身体不方便就不要起来了,躺着吧。”

彩霞妈妈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声音没有发出来,涎水又倒出来了,朱彩霞一边给她妈妈擦拭嘴角一边扶到里间去。陈近东问朱彩霞你爸哪里去了?朱彩霞说上山干活了,离家不远。陈近东拿出手机拨通了朱植松的电话,幸运的是打通了。陈近东告诉朱植松今天来家访,已经在他家里,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朱植松说好好,马上就回去。朱彩霞端来一碗水说老师您喝水。陈近东看着油腻腻的不锈钢碗,似乎水面上还泛着刚刚被烫下来的油花,说谢谢啊,放着凉一下吧。同来的小姑娘一直拉着朱彩霞的手说话。

不一会儿,朱植松就到家了,一进门就说:“老师,女好,女好,让女特意跑一趟,我心内不容啊。”陈近东一看朱植松就明白为什么以前觉得听他的声音苍老,因为眼前这个父亲起码有六十几岁了,头上黑发只有偶尔几根,脸上都是皱纹,整个人非常的精瘦,而且佝偻着背。“阿伯啊,女这样讲太客气了,我是老师,这统是应该的。女看彩霞这么乖,这么懂事,读书成绩又好,我听讲女不给伊读书,有影无?”

“老师哦,女不晓得我厝里是什么样子啊。我今年62岁,伊母今年54岁了,爬也爬不起来,得人服侍。我这厝里无钱啊,我这老婆是我在外路干工地的时候带回来的,厝也是大家帮忙起的,到现在还欠债啊,厝里没有收入,读书真真读不起哦。”

“咱们这厝里确实困难,我也看得出来,但是囡仔不读书,一世人无出息哦。咱们这厝里以后要想好起来,还得靠彩霞啊。彩霞这囡仔会读书,爱读书,以后考大学做工作绝对无问题,女千万不能给伊停了哦,更加不能叫伊嫁人,未到法定年龄,国家不给结婚的哦,这是违法的,女千万不能这样做哦。”

“老师,这我晓得呐。但是女仔早晚得嫁人,嫁给别人就是别人的人,书读再高也无用。”

“阿伯哦,男仔女仔都是自己的囡仔,现在是新时代了,女这看法得改变哦。女仔要是懂得孝顺比男仔还要好,男仔要是不孝也等于白白生白白养,女讲是不是?”陈近东知道朱植松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和害怕读书花钱的想法,就给他讲了很久男女平等的大道理,以及学校社会都有助学的制度和好心人,哪怕家庭再怎么困难,都可以让朱彩霞完成学业,要他千万不能阻止朱彩霞读书了。

正说着呢,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朱彩霞说:“二哥,你回来了。”又向后间喊一声:“阿母,二哥回来了。”陈近东说我是朱彩霞班主任,你回来正好,也给你爸爸做做思想工作,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妹妹读书。“阿爸,彩霞读书又没有用女的钱,你还不给伊读,什么道理吗?”“死仔,女也晓得回来?女爸养女这么多年白白养了,出去这么多年,有拿一分银回来无?”“女不用吵呐,我是无赚钱,明年我跟六叔出去干煤矿赚大钱呐。”陈近东一看这父子要吵起来,一边安抚一边说要走了,再次千万交代朱植松要让朱彩霞读书,而且还说,你要是不给她读书,我亲自来这里跟你要人。

同来的小姑娘本想搭车的,朱彩霞一定要留着她聊天,她就留下来了。陈近东往前开一段路,找到一个小平埕掉头,迎面走来一个智障青年,目光呆滞,嘴角流涎,双脚膝盖外翻,手里拿着树枝甩啊甩,陈近东想这个大概就是朱彩霞的大哥吧。

寒假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又到了开学时候。大部分学生穿着新衣服来学校报名,陈近东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朱彩霞来报名了。但是朱彩霞像是变了一个人,原先水汪的眼睛变得无神,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新学期新年似乎与她没有半点关系,方佳佳老远和她打招呼,她视若未见。

晚自修,会议室,陈近东关切地问她怎么了,你爸爸又不让你读书吗?朱彩霞说没有,陈近东说那你家发生什么事了吗?朱彩霞眼圈一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师,我三哥死了,三哥死了。”朱彩霞泪如泉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脑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嚎啕大哭,她的双肩剧烈起伏。陈近东见过各种哭,但哭得这样撕心裂肺还是第一次见到,就在他听到第一声“哇”的时候,整个人的心就被攥紧了,久久不能松开,一直伴随着朱彩霞的哭声。他关上会议室的门,尽量给她一个私密的空间。“我的三哥啊,老师,为什么偏偏是我三哥啊,他才17岁啊。”陈近东知道三哥对于朱彩霞意味着什么,在那样一个家庭里只有三哥能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哪怕他还只是个孩子,仅仅比她大一岁,只有三哥能让她获得生活的动力,三哥是她精神的支柱,也是经济支柱,可是现在三哥死了。这对于这个人生刚刚开始的小姑娘来说真是灭顶之灾,晴天霹雳啊。

陈近东看她哭了许久后稍微平复的样子,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朱彩霞说正月初八接到的电话,明天她爸爸和村长会带她一起去上海,把她哥哥后事处理一下。陈近东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会不会弄错了呢。朱彩霞说没有弄错,是我三哥,电视都报道了呢,农民工跳楼讨薪说的就是我三哥啊。电视里说的那家公司那个工地是我三哥信里说的工地,籍贯和名字都对得上。去年他信里就说不讨回工资不回家过年,他还和几个工友商量着怎么威胁老板的,我叫他注意安全,真不给就换一家吧,就当这几个月白干了。我寄钱给他让他买一部便宜的手机他都舍不得买,平时有什么急事叫我打他工友的电话,初八那天就是他工友的电话打过来的。我三哥是个很正直很执着的人,他会去讨的,他一定会去的,但是我想不到他会以跳楼的方式讨回工资,他不会这么想不开的,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老师,我不相信他会跳楼,我该怎么办?

陈近东问你二哥呢,他现在作为家里顶梁柱应该出来拿主意处理事情啊。朱彩霞说我二哥正月初三就出门了,跟我六叔去矿上说要早点去赚钱,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陈近东说,这个事情已经让新闻媒体报道了,善后处理一定不会很不公平,你先上去了解一下情况,也听听你家里人意见,听听你们村长的意思。我更愿意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意外,你不要太伤心了,你三哥那么疼你,不会那么冲动抛下你不管的,一定是意外。

第二天早自修才刚开始,朱植松和村长就已经到学校了,陈近东客套一番目送着他们出了校门,朱植松佝偻着背行动迟缓走在朱彩霞的身后,东边操场上太阳正冲破云层投下霞光,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这几天各大新闻媒体也都在关注农民工跳楼讨薪的善后事情,所有工人都拿到足额工资,跳楼农民工获得20万元补偿抚恤金。朱彩霞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朱彩霞说老师您猜的没有错,确实是一场意外,我三哥当时只是想到楼顶拉一拉横幅,制造舆论,威胁老板而已,没想到楼顶地板上有裸露的钢筋,没看清楚被勾了一脚,人就摔下来,这是我三哥生前最要好的工友跟我说的,我相信是真的。他们说三哥是为他们而死的,心里非常难过,还给我捐了钱。陈近东说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再难过了,意外就像车祸、地震、洪水,不可控的,你哥的抚恤金完全够你完成高中和大学的学业,你一定要为你哥哥好好读书啊。

真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朱彩霞那个去干煤矿的二哥联系上了,可惜却是一个噩耗。他二哥虽然跟着族叔干煤矿,但是人家是老板,他不过替老板管理而已。矿上无聊,正月里还没开始挖煤,矿上的几个人就赌博,结果她二哥输得个精光,把半年的工资都预支了。初十开始挖煤的时候,她二哥也想下井挖煤赚点钱。他族叔千万嘱咐井下危险,工资虽然很高,但是万一遇上意外那就不值得的了。可是他二哥急红了眼,听不见进去,执意要下井挖煤,结果瓦斯爆炸,葬身井底。

他族叔出事之后就跑了,矿井也被查封了,停业整顿,朱彩霞请了一个星期假去贵州处理她二哥的后事,她走的时候面无表情,神色木然。哀,莫大于心死,朱彩霞似乎连眼泪都流干了。陈近东想开口安慰一下都觉得不知道怎么说,上天跟朱彩霞开的玩笑实在太大了,短短半个月两个哥哥相继意外去世,这让年纪轻轻的她如何面对。即便是成年人,接连面对亲人离世,又是怎样一种悲痛呢?更何况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朱彩霞请假的一个星期里,陈近东每当看到那空着的座位就在猜想朱彩霞的心境和处境,可是这种悲痛谁能感同身受呢?朱彩霞这个可怜的女孩,一心苦苦想要读书,总算有好心人帮助总算有她三哥支持吧,苦难却一次次降临,上天一次次开她玩笑,使她的座位又一次地空着。

朱彩霞因为家里的不幸连连旷课,成绩毫不意外地退步了,不过在班级里还是名列前茅的。朱彩霞没有了往日的笑容,那两条走路时一颤一颤的小辫子再也没有颤起来了。陈近东希望时间能冲淡她这些痛苦的回忆,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她的学业,实现她的梦想。

可是朱彩霞再一次请假了,陈近东很疑惑,问她什么事情,她说要陪她爸爸到龙源买房子签合同。陈近东心里一激灵,这么穷苦的人家要到龙源买房子了,哪里来的钱呢,转瞬一想两个亲人去世获得的抚恤补偿足够他们买房子了,顺便问了一句,是你爸爸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啊,她说我爸爸觉得家里风水不好,我也觉得住在朱家村很不方便。

陈近东签了请假条就准备去上课,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教室里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吗,朱彩霞要在龙源买房子了,听说她二哥死了赔了好几十万呢。”

“还有啊,她三哥不也赔了20万吗?电视上都报道了呢。”

“是啊是啊,加在一起就有一百来万了。”

“穷丫头一下子变有钱人了。”

“那她岂不是很爽了。”

“爽什么啊,这种人命硬克亲人,还是离她远点好。”

说话的主要是307的几个女生,最后一句是程思瑶说的,陈近东听了吓得汗毛直立。他借机进行一方思想教育,讲了一大通道理,最后问每一个同学,“不要说20万,就是100万,拿你最亲的亲人生命换100万,两个200万,你换吗?不能把别人的不幸用金钱的得失来衡量计算,国家给的只是补偿抚恤而已,再多也换不回亲人。我再也不希望听到大家议论朱彩霞的事了,更不可以迷信地说朱彩霞克亲人,讲这种话太伤人了。”

至此以后朱彩霞再也没有迟到旷课,也没有请假,返校周的周日下午都早早地就到学校里,只是她的成绩再也没有回到上个学期那样的水平。陈近东注意到朱彩霞已经有两次在返校的晚上没有穿校服,被扣行为规范分数了,问她怎么回事,她都说洗了还没干。上个星期天下午,陈近东巡教室的时候发现一群人围着吃肯德基,批评教育了一番,最后问谁带的外卖,大家看着朱彩霞,陈近东大大吃惊一下。

陈近东问:“朱彩霞,你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不可以把外卖带到教室吗?”朱彩霞说:“老师,我知道,我错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上星期就说好了,今天请大家吃肯德基的,我以后不会了。”“返校了,你又不穿校服?”“我就要回宿舍换了。”陈近东看着眼前光鲜亮丽衣服的朱彩霞,回忆上两次不穿校服的时候她也是穿新衣服的,他明白,朱彩霞已经不是以前的朱彩霞了,她也追求时尚,讲究穿着打扮,她的两条小辫子早已经解下来了,她舍得请同学吃肯德基,她讲究消费了。她那文盲的父亲遇到事情都要她帮忙,估计两个哥哥的抚恤补偿金都是她来支配了。一个人,一旦短时间内拥有巨额财产,心态不发生变化才怪呢,更不要说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但愿这以亲人生命换来的金钱能让她更加珍惜金钱,好好读书,不辜负全家人对她的期望。

但是,朱彩霞还是非常意外地退学了,自动退学了。

陈近东喜欢在非常规时间去教室转转,这样他可以发现平时常规时间里看不到的情况。那天下午第四节是体育课,按理教室里是没有学生的,但是有些懒惰的学生会躲到教室里看小说。结果陈近东没有抓到看小说的学生,却再一次见证了朱彩霞行窃的经过。朱彩霞进入教室的时候,向窗外四周观察一下,就迅速来到程思瑶的位置,蹲下来,翻动抽屉,然后塞进兜里站起来就走,陈近东堵在她面前,朱彩霞吓得魂飞魄散。

“彩霞,如果说你以前偷东西我还能理解是因为家里穷,你需要钱,那你现在偷是为什么?”朱彩霞脸色惨白,什么也不说。“你给老师写的保证书你忘了吗?要不要老师拿给你读一读?”朱彩霞还是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近东平静下心情来说:“彩霞同学,你难道在老师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跟老师说说你这是为了钱吗?”“不是。”“那你是为了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你跟程思瑶有矛盾?”“也没有。”“那你为什么偷她的呢?”“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特别想偷东西。”陈近东看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像是在撒谎,又因为马上要下课,就叫她把钱放回去,并告诉她这件事情非常严重,他可能会反馈给学校。

陈近东知道,这种事情不是简单的公布处分就可以解决问题的,他想明天请教一下心理老师,是不是有办法进行疏导干预。然而,第二天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朱彩霞。因为教室里到处流传朱彩霞是个小偷,以前所有失窃都是她干的传言。陈近东很苦恼,这件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直到若干年后的同学会才知道,那时候朱彩霞和程思瑶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了,当然所谓的矛盾也不过是小女生之间的嫉妒而已,程思瑶有意中伤她,却没想到歪打正着。

那天陈近东给朱植松打了好多个电话,问朱彩霞回去没有,直到下午才回复说到家了。他问朱植松你们家现在住哪里,我去你家一趟,朱植松讲了七八遍也讲不清楚地址,他叫朱彩霞接电话,朱彩霞不接。后来再打给朱植松的时候,朱植松说朱彩霞不想读书了,随她吧,以后不用再打电话过来了。接着陈近东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恨你!”,回拨过去却关机。

龙江中学的西边紧挨着龙江,夕阳把云朵染得姹紫嫣红,倒映在江面上十分绚丽,哦,彩霞,朱彩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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