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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伊犁河》第三章(1-3)

新疆穆斯林旅游2018-06-19 00:07:33


伊犁河  杨 峰  

                                                  第三章 

1

晨曦熹微时分,马媛就已经从穆哈黛丝家里出来了。她骑着着自行车进入市区,又行色匆匆地向位于城北的长途汽车站赶去。

一路上,早起的人们,已开始用大街两旁树荫下清澈的溪水,喷洒街面和庭院,清扫着各家门前的马路和人行道。由于是清晨,在轻微飘浮着一些尘土的湿润而又清新的空气中,能特别强烈地闻到从各家庭院里飘出的成熟了的瓜果清香。

这时候,正是迷蒙曙色中各家屋顶上炊烟缭绕的时候。上班的、为生计奔波的人们还没开始出家门,凉爽、清新的晨风中,马路空旷而行人稀疏。马媛必须尽可能早地赶到车站。昨晚,马国强已经说定了今早要乘班车返回哨卡,她怕万一迟了,在发车前赶不到车站,会让他失望。这是马国强参军后的第二次探亲返程。他要乘坐四个小时的汽车,再骑马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自己的岗位——远在大山深处的边防哨卡。这一去,三个月后,大雪封了山,书信不通,音讯全无。只有到来年五月,雪消了,路通了,他们才能相互得到对方的消息。

还未到车站,远远就听到那里乱哄哄的吵闹声,与整个城市早晨的清爽和宁静极不协调。这个长途汽车站可以说是这座城市最脏、最乱、最难管理的地方了。经济困难时期,人们要在生活困境中寻找活路,必然要到处漂泊迁徙。地处中国最西部,人口相对稀少,求生空间相对大的这座城市,自然是谋生路的人们投奔的最理想地方。他们中间,有携家带口。也许是背着干粮就近翻过冰达板,也许是不远千里绕道乌鲁木齐来这里求发展的新疆南疆淳朴的维吾尔人;也有不远数千里从西北黄土高原各处辗转来这里求活路的回族人、东乡人或撒拉人。女人们戴着白色、黑色或绿色的盖头。那些头戴着小白帽,上了年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们,那种远在他乡而如归故里的悠然自得的神态和显露出的慓悍、倔强和傲视一切人生艰险的豪气,在人群中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但更多的,则是来自更远的四川、河南、山东、江苏等省农村的操着不同方言的汉族移民。困难时期,他们在人多地少、口粮极缺的家乡无法立足,为了寻找到一个较为容易生存的新天地,只好或冒险偷爬上西去的货运列车,或买上一张短途车票逃过检票人的检查,直达乌鲁木齐。在乌鲁木齐找不到理想的栖身场所,只好再改乘汽车继续向西,来这里碰运气。这些人有的是投奔先于他们而来并在这里站住脚的亲戚的,有的是得到或者是听到某个老乡在这里混得还不错的消息,便结伴来了。当然更多的是盲目流徙来的。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生存环境和文化景观与家乡有着较大差异的遥远的西北边疆,一时找不到落脚点,只能滞留在了车站等待机会。当然,也有的是准备搭车到更远的县城去求活路。车站大门外不大的广场上,附近街巷的墙根下铺满了他们的临时地铺。到处是各色的铺盖卷、包袱、木箱和散落在一旁的锅碗以及随身所带的其他物品。

这些被饥饿所迫,被穷困所迫,或者被政治压力所迫的落魄人,尽管一个个衣冠不整,面带菜色,但其中并不乏各种能人。他们肯吃苦,能忍耐,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同时,其中许多人至少在家乡曾接受过初中或者高中的教育,个别的可能还上过大学。而极少数上过大学的或者通文墨的大都是因为被打成了右派,或者因出身不好,才远来这片土地求生。当然,不管是那种情况,他们来这里的第一愿望肯定是先为吃饱肚子。那么,在这一愿望实现之后,紧接着就会默默地并且不放过每一次机会地争取实现自己更高的理想和愿望。这块土地特别能养人,也特别能容人,是他们能得到生存的理想之地。

此刻,在晨霭渐渐散去的清凉的早晨,有的一家老小还正蜷曲在不大的一方地铺上蒙头呼呼大睡;有的为了能尽早出去谋生,已经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了,简单到只要能不感到饥饿就行。这里、那里,简陋的锅灶下正飘浮着袅袅青烟。不过,起的更早的还是那些信仰伊斯兰教的老人们。他们提着随身带着的水壶,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洗浴过后,就地铺开毡毯,面朝西,虔诚地做起了晨礼。

虽然在这座城市里已生活了多年,但马媛很少来这里。更没有想到在经济困难的年月里,这里会是这样一幅景象。就在她站着看这幅景象的时候,人群中一场始料不及的械斗发生了,马媛被混乱不堪的人群挤到了一个墙角边,惊骇得不知如何是好。

事件其实缘于一件小事。一位大概是从新疆南疆流落此地的维吾尔族老头儿,在一处稍稍远离人群的地方做晨礼。在老人进入角色,开始默念祈祷的时候,一对大概是来自南方的年轻夫妇,在紧挨老人叩头的前方,支起了小炉灶开始做起了早饭。顿时,在风的作用下,老人被笼罩在袅袅的炊烟中。这两位初来乍到的南方青年,不仅根本就不知道伊斯兰教及其做礼拜是怎么回事,也没有留意或顾及到老人正在他们的炊烟中挨呛,仍然一边做早餐一边大声说笑。怒气已经涌上心头的老人因正在作礼拜而不能发作,只好忍着。待做完了晨礼,老人顾不上收卷拜毡,便怒气冲冲地上前喝叱两个年青人为什么专拣他做礼拜的地方做饭。由于相互间语言不通,老人的指责被男青年认为是无理取闹,便用南方方言鄙夷地骂了老人几句,引得围观的几位南方伙伴的一片哄笑。老人终于怒不可遏了,冲上去一脚踢翻了那青年的小炉灶。那男青年扑过去揪住老人的衣领朝其下颌抡了一拳,又一把将老人推了个仰面朝天。这一举动一下引起了附近几位维吾尔青年的勃然大怒,几乎同时围拢了过来,不由分说,对着那个南方青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而那一伙在漂泊生涯中已建立起了友情的南方青年们也不示弱,见同伴被打,也奋起相助。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有操起扁担的,有拿起小凳的,有的人头上已流了血,有的人衣服已被撕破,混乱中,许多人的行李家什被掀翻,许多老人妇女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在扭斗、叫骂与撕打中,双方又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一场械斗正在进一步扩大。

就在几位维吾尔族青年拔出了随身挎在腰间的刀子,事态将进一步升级的时候,人群中一个洪亮的嗓音大喝了一声:“住手!”

霎时间,人们愣住了,扭过脸一看,一位光膀子穿着一件黑布坎肩的汉子快步赶了过来。此人大约三十岁,戴一顶小白帽,腰间系一条布腰带,看样子是在远处看到了械斗才赶过来的。汉子面带愠色地把双方审视了片刻。“肚子恐怕还都饿着吧,打起架来劲头可真是不小。是不是想让抓进去吃几天不讨钱的饭呢,是不是?”说着走过去拉起了还坐在地上的维吾尔老大爷,用维吾尔语问:“没事吧,大叔,伤着哪儿了没有?”看见老大爷左脸颊有被察伤的血印,右胳膊肘也被蹭破了皮,他转身喊了声同伴:“哈珊,快,把这大叔用板车拉到医院给检查一下。”说着掏出了10元钱塞到了应声过来的一位也戴着小白帽、穿着黑坎肩的小伙子手里。那位精神气十足的小伙子二话没说,把那老人背到平扳车上,顺着人们让开的道小跑着拉走了。人们再回过头一看,原来他们是一帮人,都是这身打扮,有的在帮着整理斗殴时碰倒、碎坏的东西,有的在安抚被误伤的人,而在他们附近放着几辆平扳车。围观的人中有些人认识他们,他们是在汽车站拉生意的扳车夫。

围观的人中,有些人还站在那里不肯走,希望能有更热闹、更刺激、更好看的场面出现,以满足他们无聊或者幸灾乐祸的心理需要。那汉子动怒了:“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这里又不放舍饭,能到哪里填肚子就快到哪里填肚子去吧。”转身看见刚才准备用刀子解决问题的维吾尔族汉子还站在那里怒视着那几个南方人,他又放低了声音狠狠地说:“你还不快走,等公安局的人呢,是不是?”转身给站在旁边的另一个戴白帽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那小伙子搂着维吾尔族汉子的肩头说了句:“走,阿布都,找个地方吃饭去。”把那几个怒气未消的维吾尔族汉子拉走了。看来,他们相互间都很熟。此后,那汉子又对那几个南方人说:“快去找活儿去吧,别待在这里。”

人群外,一直惊恐万状地躲在后面观看这一过程的马媛,刚开始紧张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当那个大汉大喝一声站出来阻止这场斗殴的时候,她感到庆幸,长长松了口气。可突然,她十分惊异,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地,她又特意定神看了看,慢慢地,那眼神由惊异、疑惑变成了惊喜。原来那大汉是她已有三年没见的表哥穆生华。她兴奋极了,也新奇极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呢?三年前他就回了老家甘肃张家川了呀。真是奇怪,他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呢?我们怎么不知道?马媛真想马上跑过去拉住表哥的胳膊问个究竟,拽他回家去。可是那么多人在这里围观,她一个姑娘家,在这种时候冲进人群去认表哥,实在太扎眼,也不大合适,就忍住性子等待着。她觉得表哥穆生华已不像从前了。除了那刚毅的脸上透出了老练、成熟之外,多了一份饱受磨炼的干练和深沉。那表现出来的能驾驭一切的气势,给了她一种全新的感觉。

就在她愣神的空儿,听到有人在喊:警察来了。人们很快就走散了。等她回过神,表哥和那些人已经不见了,她东张西望正准备去找,马国强出现在了面前。

“嗨!你在这里愣什么?我找了你好长时间,你不是在大门口等着我吗?”提着行装的马国强并不知道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嗳,我刚才看见表哥了,可一转眼又不见了。”来不急说别的,马媛一见马国强就赶快把刚才的事说了。

“什么?你表哥?就是那个回了甘肃老家的表哥?”

“是啊,是啊,我还有哪个表哥。”

“你可能看花眼了吧。”

“怎么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别说了,赶快去找找。”

马媛推着自行车和马国强东张西望地穿过了人群,走到了车站广场的另一头。他们在人群中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在车站候车大厅里也看了,仍不见表哥的影子。忽然,见远处有一个拉板车的人,赶快走过去问。

那人把她看了看说:“你说的是谁呀?”

“就是刚才劝架的那个汉子穆生华呀。”

“劝什么架?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这个人。”那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她几眼,拉着空板车走了。

他们又赶到刚才打架的地方,正好有一位拉板车的人在那里等着拉客,他们就走上前去问。那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穆生华呀?”马媛说。

“穆生华?”那人想了半天,仍说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刚才在这里劝架的那个汉子呀。”

“噢,你是说他呀,他不叫穆生华,他是马全哥呀。”

“马全?”马媛更觉的奇怪了。这怎么会呢,明明是生华哥呀,难道我真的看错了?

马国强要乘的长途车发车时间到了,他们只好赶着去乘车。这事把他们依依惜别的情趣全给搅了。马国强从车窗里探出头说:“别着急,也许是你看错了,也许他又从老家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去你们家。慢慢找吧。”

马媛虽然没有反驳马国强的话,但她确信那人就是表哥,思索着这是为什么。

马国强乘的班车启程以后,马媛又在附近看了看,仍没有什么收获,便悻悻地快步回家了。

一到家,便把刚才的事一点不落地讲给了全家,而且还补充道,有一个认识他的人却说他叫马全。全家人听了,无不惊疑。马媛的父亲马万清坐不住了,站起身:“这是真的吗?”见马媛做了肯定的回答,二话没说,拿了件衣服就向外走。

老伴在后面急着问:“嗳,你去哪里?”

老汉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汽车站。”

马万清是个阅历深广,见识丰富的人,一辈子敢做敢为,豪爽大气。为人办事很讲情义,公正果断,所以一贯人缘好,威信高。外甥在伊犁而不来舅舅家,甚至让舅舅都不知晓,对他来说是绝不能允许的事情。他一边走着,心里还在气乎乎地责备着外甥。

 

2

整日像在火上熬着一锅粥似的汽车站,没有半分宁静的时候,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垃圾遍地。马万清在人群中到处走动,冷眼观望着这里的一切。他要看看这蹊跷的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要问个究竟,并且要把这个让他整日操心的外甥痛骂一顿,拉他回家说个清楚。他是伊宁的老人了,到处是熟人。这里的一街一巷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如果是真的,这小子竟敢在他的眼皮下瞒着他,和家里没有丝毫的联系在这里拉车,他们竟然一点不知道,这对马万清来说,在心理上是难以接受的。后来,在寻找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几个熟人,问了问这些人,都说不知道,没见过。其实,只要是他的熟人,都不会整日在这里转悠;知道情况的人,他又都不认识,费了半天劲,没有个眉目,他开始意识到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也许是女儿认错了人。

又等了好久,他终于看到了一辆拉着货的板车来到车站口。等板车夫把货卸下,收了工钱,在整理绳子的时候,马万清一看,也是位戴着白帽的回族人,便走上前去先道了一声“赛俩目”(穆斯林问候语)。那人回应了他的问候后,他问道:“请问你认识穆生华吗?”

“穆生华?”那人想了半晌说:“不认识,他是做什么的?”

“和你一样,也是在这里拉板车的。”

那人一边皱着眉头思索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也在这里拉板车?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

“那你们这里有一个叫马全的人吗?”

“你是说马全哥呀,当然,你找他吗?”

“是呀,问问他也行呀。”马万清心想,先见见这个人再说。

那人向四周望了望,说:“他现在好像不在。这样吧,我带你到那边去找一找。”

那人锁好了板车,带他在车站候车室及广场各处转了转,仍没找到那个叫马全的人,只好说:“他现在可能拉货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回来。您叫什么?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马万清只好说:“不用了,我明天再来吧。”

谢过了板车夫,马万清一边走一边想,不管怎样,只要女儿没看错,他就是到了天边,我也要把他找回来。可又一想,那人已经肯定了没有叫穆生华的这个人,却说那人叫马全,这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生华,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唉,这是姐姐托付给他的一个独苗外甥呀!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难过。坐在广场边上一个闲置的水泥墩子上,马万清茫然地望着吵杂的人群出神,想到这孩子的身世,想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感慨之中又有一些心酸。后来,他也有一点累了。今天是个“主麻”(穆斯林星期五的聚礼)日,抬头看看已升到头顶的太阳,估摸着做“主麻”礼拜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只好暂时放弃在这里的守候。

马万清拖着疲惫的步子直接去了清真寺,迈出的每一个沉重的步子,都像重锤在撞击着他的心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脑海里浮现了……

 

3

马万清的原籍,是在甘肃张家川距县城15公里的张棉驿乡。二十五年前,他还是个生活在那里的念经人。那地方是个山连着山、山套着山,走一天也几乎看不到绿色的贫瘠的大山深处。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把这里和外界连结着。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居住在依山挖的窑洞里,耕种着山坡或山头上完全靠雨水的只有一张席子大小的山地。生活的贫困和人生的艰难自不必说了。但是这里的人们活得却挺硬气。原因是什么呢?一是这里的人们都有朴素而又坚定的信仰;二是这些人的上几辈人是在清朝末年西北回民起义失败后被清政府驱赶和强迫迁移到这里的。几十万人都被屠杀得没有了,受这点苦算什么呢?何况这里长埋着他们的亲人。只要心中有不灭的信仰,再沉重的苦难他们也能挺得住。

清政府把这些绝大部分原来世居陕西的回民驱赶到这边远的大山深处,是为了让他们远离交通主干线,远离文化流动区,在闭塞、落后、自然条件恶劣的环境中自生自灭。这种反人类的举措是为了稳住他们反动、腐朽的统治。其实他们并不了解这些信仰伊斯兰教的移民们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精神之火。

张家川是个富有反清斗争传统,伊斯兰文化和宗教氛围又非常浓厚的地区。清朝同治年间的西北回民反清斗争中,这里是甘南抗清运动与陕西抗清运动来往穿梭的要冲,许多战役都是从这里打响的。1862年10月,这里掀起了以李朝栋、李得仓为首的张家川回民反清风潮。斗争形势如火如荼,将陕西回民反清斗争与甘肃、宁夏的回民反清斗争连成了一片。而县城北山的宣化岗,又是中国伊斯兰教“哲合林耶”门宦最大的墓地,这里的山川富有着伊斯兰教门的灵气。

马万清的父亲,就是张家川张棉驿乡的一位有名气的阿訇。一提到阿訇,人们可能会联想到富庶地区那些雄伟堂皇的清真寺里精神尊贵、气派非凡的阿訇。其实这里的阿訇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名叫马明廉的阿訇就更不是那样一个人了。这里的清真寺是两间快要坍塌的土屋子,阿訇住在离这里不远处的两座窑洞里,除了每天领穆斯林群众完成功课以外,基本是自食其力。在余下的时间里,他要下地干活、放羊,为生计而忙碌。因为人们都很穷困,给清真寺或阿訇出不了多少“乜贴”(捐款)。而马明廉阿訇更是明确向广大穆民讲:作为他个人,绝不收任何穆民给他的“乜贴”。他清楚在这穷山僻壤,人们生存得很艰难,不能再给他们增加任何负担了。他一心只为教门和信仰,其他什么都不图。这样廉洁的阿訇在穆民中自然口碑很好,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很敬重这位阿訇。

也许因为如此吧,1935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天下着小雪,大山里一片漆黑。四周一片寂静,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叫。阿訇巳经按每天的习惯,在油灯下研读了几章经文后睡下了。突然,窑洞的门被轻轻敲了几下,伴着轻轻挪动的脚步声。阿訇屏声倾听了一阵,下炕穿了衣服,小声问:“谁”!

稍待了一阵,外面轻声说道:“马阿訇,你不要怕,我们是过路的,有个伤员需要在你这里歇一会儿,喝点水。”

什么人呢?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喝水。阿訇觉得有些蹊跷,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是土匪吧,又不像。既使是土匪,我这里有什么可抢的呢?没什么值钱的,都是些经书。马阿訇这样思忖着,还是半信半疑地开了门。一开门,他大吃一惊,三个衣衫褴缕的人抬着一位躺着伤员的担架站在门外。其中有一个还是女的,长长的头发遮着半个清秀的面孔,右胳膊上绑着绷带。

“老人家,我们是几个遭了难的人,抬着个伤员,走了一天一夜了,想在你这里借一宿,喝口水,能行么?”其中一个对满脸胡须、其实才刚过了五十岁,被误以为年龄很大的马阿訇说。

马阿訇听出来了,这是南方人的口音。肯定是远道上来的,可怎么成了这般光景呢?不管怎么说先让进了窑洞再说吧。阿訇赶忙返身进了窑洞,点亮了油灯,把几个人让进了窑洞。善良的老人心想,远路上来的遭了难的人,不到这个地步是不会求人的。管他是什么人,救人在危难之中,本是教门人的天职,也是行善积德的事。再说这几个人也不像是坏人,这样的事平常还碰不上呢。于是,阿訇赶快把伤员安置在炕上躺下,其他三个人各找了位置坐下休息。阿訇又赶忙出去唤起妻儿为来人烧水做饭。

阿訇的妻子和女儿住在隔壁的窑洞里。女儿已经出嫁,由于丈夫也是个念经人,眼下正在平凉一位大阿訇那里深造,不在家。所以女儿带着才一岁的儿子穆生华暂时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这间窑洞是阿訇的书房兼卧室和客厅,平时收拾得还是比较整洁的,就暂时先让这些人在这间窑洞歇脚了。阿訇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招呼着让这些人喝水、吃饭,给伤员洗伤、换药。阿訇是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到处拜师求学,外面的事知道得多了。从这些人的口音他就知道是从南边来的闹天下的军人,落难到了这里。阿訇断定他们是好人,不然不会这么和气,这么讲礼节。而那几个人也在观察阿訇的言行和表情,小心翼翼,也不多说什么。

待吃罢了热腾腾的浆水面,身体暖和了,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才开始认真地和阿訇谈话了:“老人家,我们是了解了情况才奔着你来的。不瞒您老人家,我们是从南面过来的红军。共产党你听说过吧,我们就是共产党的军队,为北上抗日,打开国际通道,在高台地界被国民党的部队打散了,走了四天五夜才到了这里。这位伤员伤势很重,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我们想让他留下来,在你这里养一段时间的伤,再去找部队,不知您这里方便么?一切费用由我们付给您……”一边说着,那人从衣袋里掏出了几枚银元,放在了炕沿上。

马阿訇半晌没有言语,他思忖了片刻,缓缓地说:“这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不能办,而是安全,是他的安全。”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虽说这里是大山深处,一般来说不会有大问题,但是也很难说,保长、甲长们三天两头来这里派工和纳粮,要是被发现或走露了风声,就麻烦了。”

那几个人相互望了望,半晌不作声。

马阿訇静静地思考了好半天,最后下定决心说:“好吧,既然你们到了难处,解救人是教门人的本份。你们这么信得过我,那就先在这里养伤吧。我们这里是穷山僻壤,没什么好吃好喝的,还要委屈他待在窑洞里不能出来。只要能做到这些,他就留下来吧。”

马阿訇最后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振奋了。

阿訇接着对伤员说;“你得受委屈,不能住在这里,旁边有个我们家荒废了的窑洞,收拾一下,你暂时住在那里吧。每天有人给你送饭。待伤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那三位红军感激不尽,握住马阿訇的手久久不放,说了很多感激的话。临走又留了些钱,并和伤员低声说了许多话,握手告别后,趁着天黑,匆匆起身向北赶路了。

留下的这位红军伤员,姓肖名大年,是湖南岳阳人,年纪才二十岁,是红军西路军里的一名连长,他是在高台一仗中大腿中弹受伤的。其实他是幸运的,这次战斗中大部分红军牺牲了,侥幸逃出重围的没有多少人。战斗是相当惨烈和悲壮的。队伍后来被打散了,他们四人正好聚在了一起,又寻不到其他人的下落,合计以后,决定向东北去找陕北红军。他们一路上专在没有人烟远离村落的地带前行。辗转数百里,行程近半个月,才安全地走到了这里。但是伤员伤口化浓,高烧不退,没办法继续前行。经打听知道马阿訇是个好人,只好冒险找上门来。不然,四个人一起被拖在路上,目标太大危险也太大。他们相信只要伤员运气好,伤好后自己会去找部队的。

第二天一大早,晨礼结束回到家,让伤员吃了早饭,阿訇便把伤员反锁在屋里,带着儿子去收拾不远处的那座旧窑洞。儿子马万清刚二十岁出头,那时候在清真寺里跟着父亲学经,晚上就住在清真寺里。大清早被父亲从寺里叫回家,一听说是这么个事,深感新鲜,二话没说,按父亲的旨意去收拾那间旧窑洞了。整整一天,他们把那口从外面看不像能住人的破窑洞收拾得基本能住人了。当晚,便把肖大年安置在了里面。除了一日三餐由马万清送以外,平常时间窑洞的门是锁着的。人们都知道那是马阿訇家放杂物的旧窑洞,没人在意。

精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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