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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祥元︱那熟悉而久违的陌生

凉州听雨楼2018-02-12 22:32:02



叶祥元,甘肃省作协会员,武威市、凉州区作协副主席,先后在《散文》《散文选刊》《朔方》《中国铁路文艺》《西北军事文学》《雪莲》等刊物发表散文作品300余篇。

熟悉而又久违的陌生

○ 叶祥元

➭ 1


一些东西是熟悉的,却会在某一个时刻、某一种背景下变得陌生。

比如麻雀,本来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常见物,年少的你,在乡下看它们从屋檐下钻出钻进,在房顶上飞来飞去,听它们在黄昏时分的绿树上把夕阳吵闹出千万种绚丽与丰富。或者,寻着它们的影子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在某一个夜晚搭好支架爬上去将手伸进它温暖的窝里……

然而,一座城市的繁华会使熟悉湮没,让你觉出一种陌生。

无休无止的纷争、喧嚣与嘈杂,湮没了宁静,湮没了闲适,湮没了空阔,更是会湮没了一只麻雀并不清丽的叫声,那些五彩与斑斓,迷失了麻雀灰头土脸的身影。

你也总会想:没有麦草和积薪,钢筋水泥的丛林会让麻雀们住到哪里?没有一片麦田,没有一渠清流,它们又该在哪里吃,哪里饮水?

是的,在一座繁华的城市,麻雀与你是陌生的,即便你能够发现它们的存在,依旧会情不自禁地疑惑与惦念它们住在哪里,该有怎样的饮食,又怎样去生儿育女。

让你注意到一只麻雀,并不是因为在某一个清晨听到它们在一株树上唱歌,或者,在某一天中午的路边树栏里,你见到它们飞下来啄饮一泓清流。

这些天清晨上班途中,总见到街边有人撒了一地金黄的米粒喂食麻雀,一树的雀们栖在枝间窃窃私语,探头探脑,在人来人往的间隙箭一样俯冲而下,迅急地啄食。

这座城市,有人养狗,有人养猫,有人养鱼,也有人养鸟。但是,那些鸟们不是黄鹂,就是画眉,或者是鹦鹉与八哥,没有人会养着麻雀。养狗、养猫、养鱼、养鸟,是一只,或者多到一群,这数字却是有限的,总能点数或想象,而麻雀占据了一棵树的枝条,就感到很多,像一把米一样,或者是一空星,会让人有一种多到无法点数的感觉。这些麻雀是可以点数的,但在飞上飞下的瞬间,让你感到的只是多,很多。很多的麻雀被一个人养着,一把米作了维系这种养育的媒介,看着麻雀们摇头晃脑啄食黄灿灿的米粒,就感到很熟悉,很熟悉。


➭ 2


城里也有麻雀,因为城里有人。凡有人处,必有麻雀,这是自然千百年形成的定律。

城市是人的城市,但太多的人,太多的高楼,太多的车流,会把一只麻雀湮没,即便有一树的麻雀,也会在太多的急促与匆忙里,让你忽略它们的存在,甚至视而不见。

忽然发现一树的麻雀,为一把米所维系,你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乡下。乡下没有人专喂麻雀,乡下的麻雀是不需要有人喂养的,雀们会自己喂饱自己。喂鸡的时候,麻雀们冲下来和鸡们争食,而鸡们不会在意麻雀的争抢,一只麻雀一次能食多少呢?但是,麻雀多了,养鸡的人会在意,许多只麻雀就能吃掉一只鸡的食料,鸡吃食物会长肉,会生蛋,麻雀也会,但这全都不属于喂食它的人。乡下人喂鸡,要时时防着麻雀们的偷食。

不过,麻雀有自己的天地。其实,这个世界不只属于人,万物尽数做了人的臣民,麻雀同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一座村子就是麻雀的一个世界,村外的天地,更是属于麻雀的天地。麻雀们在村里待得久了,也会感到厌烦,抖一抖并不华丽的毛羽,轻盈地转身,毫不留恋地向着村外急驰而去。这与一个人是多么的相似,城里的喧嚣中待得久了,总会惦念乡下的清静,惦念清风晨曦,惦念夕阳落日。

麦粒尚未成熟,麻雀会做第一个品尝的食客。麦收之后,那么多的麦粒在田间躺着,在地沟路边躺着,或许那是最让麻雀们快乐的季节,那样的丰收不只属于人们,更多是属于麻雀。

麻雀不只吃小米和麦粒,它是庄稼的朋友,有庄家就有虫,有虫就需要麻雀,麻雀的快乐更多的在于它们能捕虫而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大概就是说给麻雀来听的吧。虫多的时候,麻雀们孵蛋育雏格外勤勉,所有屋檐下的洞穴都被它们攻破,所有村巷里的墙隙都被它们占据,从五月开始,你总能在走过村巷的时候听到嘤嘤泣泣的幼鸟鸣叫,你会看到麻雀们轻快地飞出飞进。

这个时候的麻雀是伟大的父亲和母亲,繁衍生息的一幕,古老而永恒,没有谁觉得陌生。


➭ 3


眼小如豆,我们喜欢用这个词来说一个人的小心眼儿。

麻雀的眼比豆还小,是呀,一只麻雀能比一粒豆大到哪儿呢?怎么能以豆来界定一只麻雀的眼呢?一只麻雀的眼里,拥有的是一只虫,是一粒麦、一粒米。眼小如米粒,用这来界定一只麻雀审视这个世界的那只眼似乎更为妥帖。八月十五中秋节,母亲给我们蒸面做的麻雀,常用油菜籽做麻雀的两只眼,大小适中,看着也像,是的,用眼小如芥来定义麻雀的眼再合适不过。

一只麻雀会发现一粒米,一树麻雀会盯住一把米,在人潮起伏的瞬间来一个闪亮的俯冲,而后小心翼翼地纷纷啄食。

这个时候,麻雀活着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为了得到一粒米。

从吃着米粒的麻雀们身边走过,我会想到冬天落雪后用短棒支了竹筐捉鸟的情形。那些麻雀们真笨,即便保持着警觉,总有一些被捉,这些被捉的麻雀,谁能否定它们眼小如芥呢?

可是,鸟为食亡,一只麻雀不为一粒米,还能为了什么呢?这,谁会觉得陌生呢?

是的,即使是麻雀,也有一些让我们陌生的东西,一只麻雀活着,难道仅仅是为了一粒米?难道只是为了唱歌与繁衍后代?如果不是,那它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看着麻雀们从树上纷纷坠落啄食一粒米,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我。这一刻步履匆匆神情端庄地去向那方日日守着的办公桌,我难道不是从树枝间俯身而下的雀?我日日看重的、时时念着的、急功近利的、唯唯诺诺的、挤破头皮的、费尽心机的、处心积虑的,难道不是一把米?

这个清晨,从养着雀的那株树下走过,我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我,为了一粒米,我匆忙地纷飞劳碌,我谨小慎微、我亦步亦趋、我按部就班,我麻木着自己的麻木、痛苦着自己的痛苦。一个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有点儿逃避这个问题,我是如此地懦弱。

我让自己变得如此陌生。   

  

➭ 4


一个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者,一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或活着?这个问题让我费尽心机。

在一座纷繁到可以忽略一只麻雀存在的城市里,我可以不在乎麻雀们怎样生存,不在意它们在哪里安家育儿、它们怎样寻找一湾梳羽的浅水、它们怎样飞过一幢高楼的阻隔而到达另一个空间。

但我不能不在乎我的一日三餐,不能不顾及我的妻儿父母。或许我会怪罪我的劳碌不息,但我决不抱怨供养我衣食的那一杯薪水,即便它仅仅能够满足我吃饱穿暖。在纷繁与匆忙里,我会为薪水之外的小有所获而欢呼雀跃。

每个清晨,我睁眼凝望窗外,见到的是匆忙奔赴的步履,是急急碾过的车轮。这个世界,多的是趋利于纷争,人们为衣食和生计而奔忙不息、熙熙攘攘,只要活着,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前行和打拼,活着的意义在为了生存这个层面上,大家努力是如此的一致。虽然一个人活着,不只为了生存,更多的是为了让活着更有价值与尊严,但生存本身并不容易。

当我为生存如此定义的时候,常常忽略一只麻雀的快乐。麻雀的一生,难道真是为了一粒米?我所熟悉的不是麻雀的生存,一只麻雀的快乐常常为我所忽略。

乡下长大,每一天都能听到麻雀们从曙光乍现便已开始的歌唱,每一个时候都能看到它们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一块庄稼地飞到另一块庄稼地,从一个村庄飞到另一个村庄,我会想象它们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在走亲戚呢!

麻雀们是快乐的鸟儿,它们的歌声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忧郁和愁苦、更没有烦闷和悲痛,尽管捉一只幼雀的时候,我能从它的父亲和母亲的叫声里听到惊恐和愤怒,但那只是偶然与个例。

麻雀的快乐有目共睹,“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的快乐让人羡慕。鸟为食亡的麻雀,其实是快乐的,它们的快乐与生俱来,我为什么会对此而感到陌生呢?


➭ 5


麻雀与人而居,是人的影子与伙伴。

麻雀能够记得它的家在何处,这是它的本能。但我怀疑它不会认得它的主子,我便认为一只麻雀是很难养得熟的,就像一些人,不管给予多少的好,都不能改变他的背叛与变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不仅是人,当然也会包括一只麻雀。

那棵树下总有麻雀的食物,每一天清晨都有米粒被撒落,尽管只是不多不少的一把。

撒下米粒的是我三楼的领居,一个快乐而和我一样为着一日三餐而努力打拼的人。这个人在街的对面开一家电焊铺,每天开门作业前必做的一件事,便是喂他那一树的麻雀,他让金黄的小米粒从指缝间漏下,树上的鸟们就会纷纷像石头样砸下,那一刻,我从人行道上走过,能在纷繁的都市里看到这些自由的雀们被他喂养,就很羡慕。中午下班回来,路过他的店面,总会见他置身于一把躺椅,树上的雀们为他而歌,我更羡慕。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使是麻雀也总归有情有义,怎能说不可以被人养熟?

我所熟悉的,只是我能够看到的。这个世界,总有许多目之不及之处,我怎能就此而拒绝它的存在?比如心性,比如爱,比如永恒,许多时候是不能仅仅用目光去审视的,它需要心灵的介入,我只能在时光里一点点地感悟理解,在付出的同时也一点点地收获。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其实,这个世界有什么是陌生的呢?真正的陌生只是我们无法看到自己而已!

编后语

从一季走到一季,从乡村走到城市,又从《西凉晚刊》走到《朔方》和《散文》,用执着和坚守,诠释着这一份珍贵的信仰和梦想。叶老师文如其人,总是在谦和安静之下,扑捉思考着被生活表象掩藏的深邃之美,我知道,下一次落笔,他又将不同。

 □ 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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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NO.25期 / 主编:秦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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