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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思不静

剃刀三人帮2018-03-22 12:00:29

 本文首发于《南腔北调》2017年第5期




 


静夜,思不静

           

卢迎伏


这是一首初看极朴白简静的诗,朴白简静到让人不知再说什么好。


据考,《静夜思》写于深秋(阴历九月十五日左右)的扬州旅舍。当然,即便读者全然不知该诗的具体写作时地,也丝毫不妨碍他会为其着迷。因为真正一流的抒情诗,恰是可以抽离其具体的写作背景,而成为一座在读者心中拔地而起的孤峰——它能兀自创造出一个自足的诗意世界,而使读者甘心迷失于其中,《静夜思》就是这样一首诗。


“静夜思”,诗题仅寥寥三字,便交代清楚了该诗所要呈现的时间与事件——诗人在一个静夜,有所思。“静夜思”,三字连读起来有音声渐低而余味悠长的节奏感。静——夜——思……


静!它突然现身,仿佛一声不容置疑的催眠咒语,吁使读者要静下来弃除心头的喧躁,因为一个人心若不“静”便决然听不到那希声的大音。心“静”后方能“安”,安眠于这个完全属己的“夜”,从而让虚静的心灵任意西东。心“安”后,方能“思”,思平时所不能思与思平时所不愿思。


“思”的读音绵长悠远,如一卷飘动的丝幡将能守静笃的读者,引向虚极……。静——夜——思……,三字的音义节奏,恰如抚古琴时的三个动作:先是以右手大指突然向内“劈弦”出铮铮金石声——“静”,旋即以左手“按弦”得凝绝音——“夜”,而后“抹弦”收袅袅细吟之音——“思”……


无疑,看完诗题后,读者定会好奇诗人在这个静夜究竟要“思”什么?可是,在他读到全诗的最后两个字“故乡”前,竟寻不到答案。诗人确是以文字制谜的高手——在“故乡”二字前,他只是徐徐地呈现这次静夜之思所生发的境遇,读者也唯有缓缓地跟随着诗人进入这个境遇,“思什么”的谜底才会最终水落石出。


此时,“思什么”便不只是诗人自己的事,读者亦会堕入思中而与诗人一道思。反之,读者如果不能进入这个境遇,即便当他看到谜底是“思故乡”,也仍会困惑不解——思故乡作甚?它有何好思?……


因此,能否创造出一个让读者心甘忘我,并情愿迷失于其中的诗意世界,乃是衡量一首抒情诗是否为杰作的关键所在。接下来,让我们看看《静夜思》是如何做到此点的。


当读者体验过诗题“静夜思”三字所带来的一番心斋工夫后,一片光明自会向其突然涌现——床前明月光!明月之光只是让人不眠的触媒而已,毕竟它入不了酣眠人的倦眼。因此,在觉察到床前有明月光前,诗人或是已然在床上辗转良久,而细味着那异乡暗夜的幽诱;或是如一只正浅睡着的山鸟——他蓦地被明月光惊醒,而中夜起长叹道——床前明月光


床前明月光,用词自然直白,语气却又如此斩钉截铁。它仿佛《圣经·创世纪》开篇那句“要有光,就有了光”,床前明月光,一个全新的天地骤然敞现。“光”字之前的三字“前明月”中,均有一“月”字,且三个“月”字的字形依次扩大;这样,月光便如涨潮般将集聚的能量一波又一波推向后边的“光”字,并由其散出——床前明月光!“光”字的字形犹如道道光箭,射向八方,也射入屋内。明月光如水银泻地般即刻铺散开来,瞬间将诗人独卧其中的那个昏暗世界照亮、界分——床上与床前,被月光割出“黑”与“白”两个不同的世界。床前明月光,一个“夜”与“昼”共在的幻象被诗人亲睹,他坐起——坐在“黑界”探看着“白界”,他疑是地上霜。


秋已凉,但这注定不是一个良夜。诗人“低头”凝视着白地,他说疑是地上有霜,其实是他本愿相信“地白”是因地上有霜。毕竟,“有霜”只能带来身体的“外寒”而已,“外寒”尚可以厚衾被御之,他尚可从“白”返入“黑”中而再次入眠——但他“中寒”。因此,诗人虽仍是困眼惺忪,却不愿从只是地上有霜的自我慰安中醒来而返床入睡。此刻,地上的明月流光仿佛为“霜”瞬间冻结住了,时间似乎也静止了——疑是地上霜


诗人在白冷氛围中“低头”良久(前两句皆是“低头”所见),而不愿“举头”上望——因为独在异乡望月本已让人难眠,更何况是望一轮每每会照无眠的朗寂秋月呢?但低头良久后,诗人终于“举头”(不是轻松地“抬头”)——举头望明月。这颗不眠而多思的头颅,巨大而昏重,颇似罗丹的雕塑《思想者》,他要倾力才能将其“举起”——举头望明月


那么,诗人举头上“望”,究竟“望”见了什么?他望见了首句“前明月”三字中,那三个字形逐渐增大、正散溢着流光的“月”。因此,第三句的“望明月”三字中,同样有三个字形逐渐增大的“月”,它就是首句“前明月”中的那三轮月,在诗人心潭的倒影。


满月之夜,独自望月,愈望月,月愈大;愈望月,己愈小。最终,亘古如斯的“月”,会将小“己”纳入其怀中——此刻的世界,满是月。望,远看也。举头望明月,只是把杜甫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月夜》),换了看的角度。但请注意,此处是“望明月”,而非“看明月”。因为“望”字的音与义中,俱弥散着一股空芒遥远的出世感,而“看”字的音与义,则满是千里共婵娟般温暖切近的世间况味,所以此处只能用“望”,而不能用“看”。


望,月圆,引申为期盼月圆(人也团圆);望,“亡在外,望其还也”(《说文》)……“还”,“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诗人想“还乡”,但“乡”究竟何在呢?“乡”就是其生长的“家乡”吗?“思故乡”就仅是思“家乡”的风物与亲故吗?……太白在别处曾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春夜宴桃李园序》)


太白太清楚,这个终为土灰的肉身,只是“逆旅”中的“过客”而已,世间的“家乡”只是“逆旅”而非“故乡”——“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某些时刻,太白可能会以“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来打消“思故乡”的念头。但此时,他却因不知身为“过客”的自己终将去向何处,而怅然低头思不知何在的“故乡”——低头思故乡。全诗以“乡”字收尾,其读音恰如一声古钟鸣后的悠长残响,回荡周遭而最终散入空茫……低头思故乡……


这次静夜之思,从“床”开始,到“低头”所见的“床前”白地,再到“举头”望“秋月”,终止于茫然的“低头”。由此,一个为时间所涌穿的三维空间(人、大地和天空),如金字塔般矗立在我们面前。


诗人全然不避“明月”和“头”的两次重复,因为他想强调:这个静夜思的出神状态得以发生的助缘虽是“明月”,但亲因却是因为人有一颗能思的“头”,否则我们不会在某个时刻,徒生一种身在他乡之感,而起归家之思。此刻,诗人的整个躯体,仿佛只剩下了一个为“思”所全然充溢着的“头”——一颗在三句诗中都低垂着的头,一颗一度虽被努力举起,却终又低下去的头——低头……思故乡……


一个霜白之夜,一轮朗寂秋月犹如一盏明灯,它既将诗人从其惯于酣眠其中的幽诱世间亮醒,也使读者从“反认他乡是故乡”的日常迷醉中猛醒。最终,读者跟随着诗人一道开始“思乡”——低头思故乡……。但“故乡”安在?究竟如何返乡?此心安处是吾乡?诗人均未说,他只是提点道——低头…………故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要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霜白静穆的大宇宙借徘徊的“明月光”,在向诗人栖居其中的那个幽诱的屋内小宇宙,发出缓沉不息的声声呼唤;而“举头望明月”中的“举头望”,则是屋内小宇宙对大宇宙之呼唤的无声应答。此时,小宇宙与大宇宙开始在“望”中相交通。“望”的结果,是诗人从“忘故乡”的日常迷醉中猛醒,开始“思故乡”,“思故乡”是诗人在无声应答后所发出的一声无言喟叹。最终,诗人栖居其中的那个幽诱的屋内小宇宙,在不绝如缕的“思”中被收摄进了一个霜白静穆、浑阔苍茫的大宇宙中。


无疑,太白这幅仅用寥寥二十字所端呈出的静夜思图,取象虽逸笔草草,却又简远散朗;用词素朴直白却又浑厚深长押韵音声洪亮(江阳韵的上-光、霜、乡)——一派思而不伤、落落大方气象,实乃真风流者妙手偶得之逸品。


这个静夜,思真不静!

                      

  



注  释


(1)繁华的扬州是观月的佳地,唐人徐凝《忆扬州》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李白同时尚做有《静夜思》的续篇《秋夕旅怀》,“凉风度秋海,吹我乡思飞。连山去无际,流水何时归。目极浮云色,心断明月晖。芳草歇柔艳,白露催寒衣。梦长银汉落,觉罢天星稀。含悲想旧国,泣下谁能挥。”。


简静节制《静夜思》相比,《秋夕旅怀》显得过度繁复悲婉,其诗艺并未胜过曹植的《明月上高楼》(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客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尚不是一首经典之作。


又,《静夜思》的正文有不同版本:首句“床前明月光”,有版本作“床前看月光”,“前者”(无我之境)远胜“后者”(有我之境)。第三句“举头望明月”,有版本作“举头望山月”或“抬头望山月”,“抬头”不如“举头”(详见文中);与“山月”相较,“明月”意象更一般、易见,故更易唤起读者的切身感。



(2)《礼记·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道德经》亦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3)诗名下若署上“李白”二字会更加巧好——这个静夜,月光一片霜白,毋宁说有点茫茫苍苍的太白,而正是因月光“太白”,而引得诗人“太白”今夜不眠而堕入思中。


(4)学界对本诗中“床”到底为何,意见不一(如井台、井栏、坐卧器具、胡床交椅和“窗”字的通假字),本文取“坐卧器具”义。


(5)赏读中国古典作品,最好用繁体字本,方无错失文字形美之憾,故,《静夜思》“举头”和“低头”中的“头”字,用笔画繁多的“頭”,更能显“頭”之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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